(1962年3月1日-),祖籍宁波,生于台北,台湾著名的节目主持人、作家。父亲蔡天鐸是台湾著名的律师,1949年前还曾在上海经营过轮船公司,是1949年沉没的著名豪华客轮太平轮的船主。
蔡康永是台湾著名的电视节目主持人,其中名人访谈节目《真情指数》和青老年人沟通节目《两代电力公司》最为成功。2004年后又和台湾著名女艺人徐熙娣(小S)共同主持综艺访谈节目《康熙來了》,以幽默、搞笑、无厘头的风格获得巨大成功与年轻观众的喜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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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夜泽 (2008-7-29 22:14:12)
看电影的辛酸,很少有人揭穿。
在电影的放映史上,有过这么一群笨蛋,千辛万苦的发明了白天在室外放映电影的方法,因为他们坚持,很多人一起坐在黑暗中看电影,是不道德的事。
真够笨!! 在笨蛋界的排行榜上,虽然当不了冠军,但名次也满前面的了。
白日放映术? 即使是为了打发坐在马桶上的时光,也不必想出这么无聊的事情来做吧。
他们根本搞不清楚,走进电影院去的人,有多少人是为了那个电影,然後有多少人是为了那个黑暗?
有多少人,是为了那个黑暗?
因为黑暗的庇护,看电影的人,平常不敢放肆大笑的,放肆大笑了。平常不敢放肆大哭的,放肆大哭了。
在人生里假装矜持的 假装有品味的 假装勇敢的 假装男人气女人气的,俱都仰赖著黑暗的庇护,得到了两小时的假释。
不像在明亮的饭桌上吃晚饭时,电视新闻一但播出了饥民在排队,就必须露出不忍心的表情;一但播出了残暴的镇压,又必须露出谴责的神色;连吃一顿饭,都不能很漠然的像有四个胃的牛那样静静吃完,一切都只是为了同饭桌的亲爱家人,在明亮的灯光底下,会看见自己的脸哪。
然而,以这样的角度来看待电影院的黑暗,毕竟只能看见那个黑暗的表层罢了。
电影院的黑暗,庇护的不仅仅是我们道德上的羞耻。
电影院的黑暗,庇护的是我们人生的羞耻: 我们的寂寞。电影院,与其说是放映电影的场所,不如说是献祭寂寞的神庙吧。一个人进来的,怀抱著一个人的寂寞; 两个人进来的,怀抱著两个人的寂寞。
无话可说的情侣,无恋爱可谈的配偶,无法沟通想法的父子,无能教与无能学的师生,都怀抱著他们那份自己日夜呵护 珍贵却又不值一文的寂寞,进来了。
进来献祭给梦的神只。
像圣经与佛经里,那些一无所有的信徒,把仅存的财产放在坛前:“。。。这,就是我的全部了。。。。。”
而神只便因此垂怜了你,抚慰了你,两个小时。
我在人生里,遇到过一些精采的人。从来没有一个,是因为看了很多电影,而变得精采的。可能有些本来就很精采的人,刚好也看过很多电影。可是从没有一个,是因为看很多电影,而成为精采的人。没有,也不可能。
就像精采的诗人,可能刚好也喜欢嗑迷幻药,可是没有烂诗人能靠著多嗑药,而写出精采的诗来。电影院的黑暗,不是建筑物创造的黑暗,而是观众带进场的黑暗。
是人生的寂寞,与生俱来的肤色。
下次到迪士尼乐园去看立体电影,当大家都乖乖把立体镜片带上,伸出手去捕捉他们以为浮在眼前的人物的时候,你可以偷偷把眼镜拿下来,然後你也伸出手去,你就会摸到那个黑暗的 看不见的,寂寞的身体。
苏夜泽 (2008-7-29 22:15:40)
"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哩?"那时候在念初中的我,连伍迪艾伦的电影都没看过,就读到他在《纽约客》上登的这些文章,当然会纳闷不已。你要是没听过艾尔顿强的歌,就先看到他扮成自由女神走来走去,你也会纳闷个老半天。
后来终于他的电影《安妮霍尔》上演了,我们一伙初中生杀进戏院去看,看完了,总算情况有改善---起码多几个人陪我一起纳闷了。
伍迪艾伦说他十八岁时,第一次看到伯格曼的《裸夜》,就从此迷上伯格曼了。那是他运气好,比初中的我年长了几岁,加上《裸夜》里又有个没穿衣服的女人。
时光过去,伯格曼、伍迪艾伦、还有我,就像豆子一样,虽然生在不同的豆荚里,也免不了要一起越变越老。(不过上帝有没有变老就很难说,谁叫他从一开始就不肯刮胡子。)
我发现自己年纪越大,就越喜欢伍迪艾伦,这对一个男人来说,当然不希奇,一旦开始发育,本来就会喜欢越来越多人,直到变成一个老色鬼为止。奇就奇在,我喜欢的其他人,可能比伍迪艾伦长相好看得多了。
"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哩?"同样的疑问句,渐渐从纳闷变成了乐趣。
除了床上发生的事情,实在很少事是能够从纳闷变成乐趣的。
太早读到伍迪艾伦的文章,受到伤害最大的,其实是杜斯妥也夫斯基。(纸浆涨价当然也很伤害杜斯妥也夫斯基,因为他小说人物的名字,一定都会偷偷被缩成"伊凡"之类的简称,结果害得他的小说被认作是马奎斯的小说,因为家族的每个人都叫同一个名字。)
比方说,读过伍迪艾伦的《贪吃者手记》以后,谁还能在读杜斯妥也夫斯基的那些手记时,不露出颜面神经中毒般的微笑?
有人会说:"这没关系!这绝对不会影响我对杜斯妥也夫斯基的敬爱,就像尽管再多人不断把蒙娜丽莎画上两撇胡子、画成大肥婆,都不会影响我对蒙娜丽莎的敬爱一样!"
你说的当然容易,如果蒙娜丽莎是你老婆,你看你生不生气!
不过也有作家不像杜斯妥也夫斯基这么容易被侮辱与损害的,比方说,就算你先读过了伍迪艾伦的《请大声一点》,也未必会损害到日后你阅读乔埃斯的态度。
除了误以为自己是在翻电话簿的糊涂虫之外,还有谁会去翻开乔埃斯的《芬尼根守夜》呢?
照这样说起来,伍迪艾伦其实还挺为推广经典尽了些心力呢。不*着他搅和,又能有多少人会想起来苏格拉底有多倒楣,普鲁斯特的鼻子又有多灵光哩。
就算是只读了他的《麦特林洗衣单》和《跨出了人类的一大步》,也能够从而理解古根翰学术奖章之得来不易,以及诺贝尔科学奖背后的辛酸。
你不能说只有一直喂客人吃荷包蛋的厨子,才算是在推广鸡蛋;而一直鼓励用奶油蛋糕砸脸的编剧,就一点功劳也没有,对不对?
诚然伍迪艾伦这个人,跟"人类的知识"这样东西,一直都存在着恩怨交织的暧昧关系。知识,大大增强了女孩子对他的吸引力,却也大大增加了他被踢出学校的机率。
只是我从来不觉得伍迪艾伦被踢出纽约大学的校门,跟他对知识的态度有什么绝对的关系。要怪就只能怪纽约市太好玩了,而纽约大学的校门又盖得那么不明显,整座校园连片像样的围墙都没有!
他当初如果运气够好,进的是爱荷华大学的话,我包准以他痛恨大自然和玉米天的程度,他肯定乖乖待在学校里念到毕业,连看都不会往窗外看一眼。
没有学位,可不表示伍迪艾伦不爱做功课。他在文字上用功之勤,恐怕只有"不准自己在任何一页重复任何一个字"的福娄拜堪与媲美。
就拿他那篇神品《法布里齐欧新星别庄》来说吧,四千字不到的一篇餐厅评鉴,他用了七年、改写了十便才写成。
如果伍迪艾伦是用鲜奶油在生日蛋糕上头挤贺辞的师傅,全美国负责生蛋的母鸡都会因为他在一个月内殉职累死。
到一九八O年为止,伍迪艾伦出版的几本文集中,仿讽体占了很高的比例。显然伍迪艾伦对于前辈诸贤发展出来的各式文体,是爱不释手,而再三把玩,而把他们都拿来玩了。
这种复杂的感情,就像快秃光的男人对顶上那剩下的头发一样:既非常珍惜、又非常轻鄙,最后只好把他们梳成个可笑的发型了事。
伍迪艾伦后来虽然不大写也不大拍仿讽体的东西了,但他电影中的哲学角色、宗教角色和道德角色都方兴未艾、层出不穷。他心仪的文学大作,至今仍和他心爱的魔术杂书,并列架上。托尔斯泰与齐克果一觉醒来,发现隔壁竟然是逃生魔术大师胡替尼,应该也会觉得妙不可言吧。
伍迪艾伦从十三岁开始迷上魔术。他在那篇《库格马斯插曲》里,用中国魔术箱把包法利夫人带到纽约去;等到一九八九年的电影《大都会传奇》,这个中国魔术箱又把男主角的老妈妈变到了纽约市上空,等到一九九O年的电影《艾莉丝》,这个中国魔术箱又变成了中国魔术医生阎大夫,一下帮人隐形、一下帮人招魂。
从小爱变戏法的伍迪艾伦,毕竟也*着电影的魔术箱,把自己变到了每一个大都会的上空,把每一家的底牌都掀一掀。要是伍迪艾伦小时候立志要当太空人,他现在肯定长驻大麦哲伦星云了。
赖克斯在为伍迪艾伦的传记里,引述了伍迪艾伦对自己人生的印象:"......我年纪越大,越觉得我的一生一直是童年生活的延长......仿佛就昨天,我还在排队等着进教室......我整个人至今仍在那样的儿时经验里面,向外头张望着。"
说这话的伍迪艾伦,如今60岁了。
有这么一号绝顶聪明的人物,抢先我三十年在人生的地雷阵里舞蹈,实在令我兴奋得要命---他先踩进创作惶恐区、他先踩进中年区、他先踩进婚姻区、他先踩进高胆固醇区、他先踩进歌德式狂恋少女区......
就算是引爆了几枚地雷,也只像是为了他的舞步打拍子而已......
不过,他未必能先踩进上帝的会客室吧......就凭他拿上帝开的这么多玩笑,上帝总得叫他在门外的沙发上等好一阵子的。
踩到他的脚时,可别笑得太明显啊,伍迪艾伦。
有关伍迪艾伦的一段节目
主持人:今天我们节目要谈的,是美国导演兼作家伍迪艾伦的作品,我们请到的,是一直在摄影棚门口探头探脑的蔡康永先生,蔡先生,你好。
蔡康永:你好。(对没有握手这个动作,略显懊恼。)
主:我第一个想请问的问题是,为什么会请你来上这集节目?
蔡:呃......我也不知道......呃,大概是因为伍迪艾伦最仰慕英玛伯格曼,英玛伯格曼又仰慕莎士比亚,莎士比亚又仰慕一名他始终不肯透露姓名的黑人男孩,而黑人男孩又仰慕他们家楼下的巧克力碎饼冰淇淋吧。
主: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蔡:我也很爱吃巧克力碎饼冰淇淋啊。
主:那我想再请问你,伍迪艾伦的书,最大的特色是什么?
蔡:唔......他非常喜爱"仿讽体"。
主:对不起,蔡先生,我们节目不想扯跟性有关的话题---
蔡:谁在扯跟性有关的话题啦?!
主:那"仿讽体"是什么东西?
蔡:呃......就是一边模仿别人,一边就*模仿的过程,来开玩笑吧?
主:可以请你举个例吗?
蔡:唔......比方说......比方说披萨饼,披萨饼就是葱油饼的仿讽体呀!
主:披萨饼有什么好笑的?
(这时有人送来两盒披萨饼进摄影棚来,棚内本来脸臭臭的一大帮人,立刻都露出笑容来。)
蔡:你看吧。
(不过因为摄影师都去挑选披萨了,因此摄影机的镜头垂了下来,拍到的是睡着在地板上的现场指导,而不是主持人很服气的表情。)
主:好吧,就算我们姑、姑、姑、姑---
(由于替主持人翻大字报的制作助理,手指被披萨饼上的起司缠住,来不及翻页,所以主持人就卡在了"姑"这个字上。幸好制作助理发现这状况,立刻用五分钟趁热吃完了手上的饼,并且把手擦干净了,丝毫没有在翻页时弄脏大字报。)
主:(脸已经转成棚内的化妆阿姨后来始终无法重现的漂亮紫色)......姑、姑、姑且相信伍迪艾伦特别爱用仿讽体吧,那他为什么要*模仿别人来逗笑?他难道不会自己发明笑话吗?像我小学五年级时班上那个专用鼻屎来当做文章逗点的同学?
蔡:嗯......应该跟伍迪艾伦是犹太人知识分子有很大的关系吧。你知道,犹太人跟中国人很像,老是叫小孩子要多念书,中国人还好,起码是用书本里的什么黄金房屋啦、超级美女啦,来引诱你念书。犹太人可就不一样了,念了半辈子的旧约,到老来也没有到上帝,也没见到真理,结果可好啦,惹毛了一批犹太小子,发明共产主义的也来啦、发明心理分析的也来啦、发明相对论的也来啦,伍迪艾伦不拿他读过的书来开开玩笑,如何解心头之恨?如何报答被压弯的书架?如何面对越掉越多的头发?如何扛住伟大的犹太学术血统?如何迷惑金发文艺少女?......
主:我们说好不谈跟性有关的话题的。
蔡:谁又在谈性啦?!你把你嘴角的白沫先擦擦干净吧!
(一直在熟睡的现场指导,听见了上面那句话,以为是在讲自己,赶快擦干净嘴角的口水爬起来,看看棚里的钟;喊一声"收工喽!"棚内立刻电源全关,转眼间人去棚空,漆黑得连自己的手都看不见。)
主:(在黑暗中发出声音)这下可好啦!人走得一个不剩,看你还能仿讽谁?!
蔡:(在黑暗中发出声音)仿讽谁?!仿讽伍迪艾伦啊!
苏夜泽 (2008-7-29 22:18:54)
我认识不少发狂者,多半发狂得很热闹,所以我也比较习惯大声的发狂方式,像王文华这种安静的发狂法,难免令我深感稀奇。
有人大概要问了:“王文华有发狂吗?”我的回答是:“噢,确实如此,各位,看看他这些文章吧。他岂止是在发狂,他简直是在发春呢。”
安静的、定期的、持续的发春,而完成了一本书。
发言至此,肯定会被高人拦住。有见识的高人,会忍不住这样的提醒我:“人类整个文明,恐怕都来自安静的、定期的、持续的发春吧!”
是的,没错,莫扎特、毕加索、李商隐,都会对这句话大点其头。只是,这几位的发春对象有时比宇宙还大,有时比细菌还小,使得他们的作品也就跟着有时铺天盖地,有时又像微血管般隐蔽淡漠。
相形之下嘛,王文华君这本《蛋白质女孩》发春的对象,实在是具体到令人为他难为情吧。当然,错过青春的男生,一旦终于理解到这终究还是由漂亮妹妹所主宰的世界之后,仓皇失措是在所难免,其中,当然也就包括了像王文华这样喋喋不休以求自处之道的案例。
王文华这本书显然立意并不高贵,但这却令我心生敬意。此书中处处可见王文华君惊人的意志力、苦心孤诣的揣度模拟、徒劳无功的分类,还有,歇斯底里的押韵。
天可怜见啊,卑微之心,也能因奋力燃烧而绽身光芒,受天谴之王者西西弗斯光推石头,就能产生意义了,王文华君这么用力对付普天下的蛋白质女孩,总不会一无所获的吧?
起码有我把你跟莫扎特扯在一起了呀,王文华。
苏夜泽 (2008-7-29 22:19:59)
我蹲踞在红砖步道的边沿,脊椎,紧紧抵着身后这排黑铁围栏,感觉着一根一根的、夜的骨骼。
这是适合写法斯宾德的时刻与场所。因为这是法斯宾德在台北的租界,是我为德国人赖纳·维尔纳·法斯宾德攻打下来的时间和空间的领土。我将代他收取这一邑的欲念的赋税;代他牧这一邑的寂寞的民。
法斯宾德的人,比法斯宾德的电影,更加地珍稀。对于这一点,我自己也一直不是很觉得。后来因为渐渐看多了他拍的电影,才发现自己看他的电影,其实是看他的人,多过看电影本身。不像对其他的导演,我是很没人性、很不耐烦的,一旦发现这个导演变得无聊、显得笨的时候,我就转过脸去,并没有情绪的波动。遇到人邀我一起喟叹“费里尼老了”、“黑泽明变得好封闭”时,我总会很诧异——这有什么关系?这跟我有什么关系?福楼拜说:“显现艺术,隐藏艺术家。”他不是作宣示,而是因为他了解——艺术家是不得不隐藏的。有概念的观赏者,只在乎艺术的好坏,谁去管艺术家的人?
惟独对法斯宾德,不一样。
他作为一个混世界的人,显然比作为一个拍电影的导演,还要高效率,于我来说,更合胃口。我总是会在他的电影里看见他,进而辨视他、认识他。
这种熟悉感是非常直觉的。我为了重考大学,在南阳街一带鬼心。混的那年,在当时的电影图书馆看见了法斯宾德的《瘟神》、《四季商人》和《恐惧吞噬心灵》。我的电影品位启蒙甚晚,在那个年纪,没有看几部电影,对法斯宾德的风格,却并不曾觉得特异、疏冷,反而是安心,像犊兽闻得同类气味,虽蒙昧却亦足以安顿其心。
后来我能暂离开文学,尽往电影里去晃,一大半,是因为法斯宾德让我对电影的放心。《瘟神》里冰冰冷的生命欲火,《四季商人》那种绝望到可以安逸的本分,《恐惧吞噬心灵》里头因为寂寞而高贵到慑人的龌龊,这都是电影里罕见的品种啊。
而他又这么做作。而他又这么无耻地诚实。 过三点钟了。一个显然服药过头的小鬼,用蜜蜂的文法、歪扭着荡过来。我想他是打定主意要坐我的位子,这个位子,在此刻可能是他眼中的天堂席位。我就站起来让个位,走一走。
“你胆敢穿着衣服走进我的房间?!”演员狄·鲍嘉在《绝望》里,有这么句台词。
二十岁时,读报知道法斯宾德服药服死了。那是他拍完《水手奎莱尔》以后十天。我读着他的死讯,感觉不到什么悲伤的情绪,而且这十一年来,也从来没想到要问自己为什么不悲伤。
因为是太可预料、太理所当然了。
法斯宾德会早死,就像法斯宾德会去嫖一样地理所当然。惟一不一样的,是他可以常常嫖,可是不能常常早死。
我读到这本书里说法斯宾德去卖的时候,我才吃惊地发现:原来我是一直不知道他卖过的,我心里可老是以为早就有人告诉过我了。实在这在法斯宾德,是再可预料不过的事。
当然当然,我还是有别项可吃惊的——他在卖的时候,把丝袜塞在紧身裤的裤档里唬人,这真让我吃惊,我吃惊他这么不德国的幽默——用丝袜!?起码,用条没性别的手帕吧。
大部分人能让我吃惊的,是他们活的方式,不是他们死的方式。1977年一次谈话里,克莉丝汀·汤森问法斯宾德:《库斯特婆婆上天堂》拍了两种结尾,一种是库斯特婆婆被枪杀,另一种是库斯特婆婆爱情完满、安全回了家。汤森问法斯宾德自己喜欢哪种结尾?
法斯宾德说他喜欢“安全回家”的版本,因为他觉得那更悲惨。
接近凌晨四点了。街边的人数急剧减少,剩下的人,彼此间的联络意愿,急剧升高。我走楼梯登上一处阴影更深重的檐下,抵抗居心可测的天光,守护法斯宾德的领土。
因为站得较高,可看见一个穿格子衬衫的人,慢慢移向甲,甲技巧地假装要过街,避开了。格子衬衫转个方向,慢慢移向乙,乙太年轻,不够娴熟,快跑,消失在转角。我不用看见格子衬衫的脸,也能知道他是丑的。何况,远远也能看出,他的身材也很失败。
法斯宾德很丑。我认得一个理论上很有文化的中等美女:她拿两个威斯康辛硕士、一个斯坦福的戏剧博士,她每次看到法斯宾德出现在电影里,就毫无耐心地大喊一声:“丑死了!恶心!’’她确实很没礼貌,而我也确实无可辩驳。
可是更确实的,是我知道如果法斯宾德长得很好看,他的电影大概就只能在影展得得奖了。他的残忍、自恋、渴望爱,都会变得太简单、乏味,上不了艺术的台面。
《深闺怨妇》的爱人是这样向对方求爱的——“……你完全不迷人、不吸引人,你长得就一副全身发臭的样子。”法斯宾德是爱情的仙人掌,能在荒漠里侦知任一滴可能存在的水,然后能在满身的针里开出一朵你必须承认的花。
男人演女人,常常成为大师,有人说是因为最女人的事情,女演员多少会顾忌,放不开、不敢演。同理可证——好看的人谈恋爱,大半谈得很乏味。谈恋爱谈成大师的,往往必须是丑的人。
法斯宾德,百般不愿地,受了惠。
天亮,我走向丁字形路口,望着四处涌来领报的报贩,两条腿的人骑了两个轮的车,立刻占领了我定的德租界。
我能感知全邑的寂寞和欲望,都被寄放在我的白日身体之内。可是没有关系,只要夜晚到了,我就依然有牧场与牧草,我就依然会手持他的节杖去游荡,失笑地追想古代那位异国君王简陋的阴谋——要牧一群公羊,牧到能单性生殖为止。这,在法斯宾德的租界里,哪里能算是难事呢。
在清朝租出去的香港,眼看要还给中国了。而历史上会有这样一块小小的、秘密的租界,是即使无辜的租借者已经死去,也收不回来的。
是永远也收不回来的了。
1993年7月
——《法斯宾德的世界》序
苏夜泽 (2008-7-29 22:21:00)
我们这种人,都做过很多梦。每个梦在做完以后,如果没还有太破碎的话,我们就把这个梦包装好,收起来,放着。有时候,即使只剩碎片了,我们也好好的包起来,放着。只要不出状况,这些做过了、收起来的梦,我们就不再去乱翻、乱拆了。这些梦会跟我们一起变老、死掉.可是这些包扎好的梦,有时候毕竟又被拆开。
电视上播的《孽子》,每看一集,就有一个本来已经包扎好的梦,又被拆开。
我常常出现在电视上,但我从来不觉得我「存在」于电视上。就像一个邮差,常常要打开邮筒,这是他的工作。
但他应该是永远没机会在打开邮筒时,直接收到一封写给他的信。我跟电视,大概就是邮差跟邮筒的关系。
在台湾做的电视节目里,我从来没有感觉我的世界存在过。这没什么大不了的,神经病才会想在电视里寻找存在感。
可是很意外的,电视剧《孽子》却前所未有的确认了我的存在。我诧异的看着电视上一集接一集的出现穿卡其制服跟同学接吻的高中生、出现几乎什么都遮蔽不了但其实又什么都遮蔽得了的新公园凉亭、出现这种月亮、出现那个眼神。
读小说《孽子》时,我始终是站在外面往里看的,小说《孽子》的世界是离奇的、惨烈的、自毁的、原罪的。在白先勇创造出来的所有世界里,《孽子》的世界最令我陌生。尹雪艳安抚过我、谪仙记安抚过我,而《孽子》却令我纳闷,纳闷彼世界与我世界的重力状态为何这么不一样。
所以曹瑞原导演和公共电视要拍《孽子》电视剧时,我想应该也就是又一部跟我的存在没什么关系的戏罢了。
可是曹瑞原改变了这个故事在我心里的光和阴影的比例。曹瑞原从小说的第一页就下手改,让整个故事的第一场同性的性爱改了对象、改了气氛、改了原因。曹瑞原也充分建立了主角阿青的家庭,显现了这个家庭原本也想幸福和乐的愿望和努力。
这些改动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因为在这样的发展下「孽子」的「孽」就不是与生俱来的「孽」所谓「孽子」就是某个「儿子」,做了父亲眼中的孽事,这意味「孽」只是一时的,是儿子的行为抵触了爸爸的观念,这不是原罪、不是妖孽、不是诅咒、不是阿青家破人亡的原因。
坐在电视机前,按时收看一小时的电视剧,实在是很呆子的行为。
我竟然要为这么呆子的事,谢谢曹瑞原。
苏夜泽 (2008-7-29 22:22:01)
如果诗人本人太丑,那当然就最好不要认识,因为那会干扰诗。
如果诗人本人太美,也还是最好不要认识,因为那更干扰诗。
只是由不得我,我已经认识诗人本人了。
我对她的美的接收,常常竟然是人类学式的,
带着观察与纪录心态的~~
她怎么能这么认真的,坚持那么肤浅的事;
她怎么能这么那么童话的,面对那么邋遢的世界;
她怎么能这么美,但又对自己的美,那么没有安全感?
这些本来应该跟诗无关的事情,严重的干扰着我读她的诗,
却也甜美的让我窥知了她的由来:
蝴蝶是没办法忘记被关在蛹里时的那些事务,每只蝴蝶都一样。
只要后来美丽的飞了,就好了。
苏夜泽 (2008-7-29 22:23:05)
好作家常常用跟你不—样的眼睛,看见一个你从没见识过的世界,这就够你瞧老半天的了。
彼得·梅尔,在把自己丢进普罗旺斯以后,又把自己丢进了一只狗的身体里。这下可好了,做人时说不出口的话,—旦做狗,就百无禁忌的源源而出了。
正是:狗眼看人低,看得人笑嘻嘻!
苏夜泽 (2008-7-29 22:25:45)
虽然也会有一定程度的辛苦,但也就是人生节奏的加快版RE-MIX,并不全是乱来。
像我落到现在这个地步,要征友也只好在书房里征友呗:
不断的把书从箱子里拿出,从包裹里拿出,从书架上拿下,从角落里寻获,
然后翻一翻这书,看看合不合得来,合得来当然很高兴,合不来就算了。
不过再怎么高兴,总是比不上和一个活人的遭遇那么有意思。
就是这么说啊:
书嘛当然就比较有水准,活人嘛当然就比较有意思。
苏夜泽 (2008-7-29 22:28:31)
苏夜泽 (2008-7-29 22:33:44)
亲爱的宝宝:
几乎所有的人,都是在还没有准备好的情况下,就开始我们的人生了。
很奇妙吧?吞感冒药前多少会先看一下服药需知、搭火车前多少会先看一眼时刻表的我们,会这么莽撞地就开始"活"了。
我们哭了,才知道这就是伤心;我们跌倒,才知道这就是痛;我们爱了,才知道这就是爱。
会因为这样,就需要一本"导游手册"吗?还是,特别为所有像你这样、还没正式抵达的宝宝们,先举办一场"行前说明会"?
我看是不必了,因为人生之所以值得活,就是因为人生是无法解说的。
如果有人坚持要为你解说人生,坚持他握有唯一的"正确答案",宝宝,你听听就好,不要太当真,你也知道,他们自己的日子不一定过得很好,他们必须以"指导员"的身份活,才活得比较有把握。
你的人生就是你的,你感觉到风时,风才在吹;你把宇宙放在你的心里,宇宙才存在。其他的别人替你决定的、别人替你相信的、别人替你承认的,你也许要背负,但时候到了,你也可以放下。
宝宝啊,这本因为你而写的书,常常出现问号,原因很简单:我不确定的事很多,而我不想确定的事,更多。我只是比你早到而已,我也会比你早走。我趁着比你早到的这些时间,提醒你一些人生不宜错过的事,以及另一些,最好是错过的事。因为和你说话,我才有机会常常回想最开始的我,你让我记起了许多我已经忘记很久的事啊,亲爱的宝宝。
出生地〈湖边〉
亲爱的宝宝:
每一滴水,都有它出生的地方。只是当水滴遇到别的水滴时,再遇到别的水滴时,再遇到别的别的别的水滴时,它们就变成了海。每一滴水再也不必去认它的出生地。
如果水滴一定要在证件上填写"出生地"的话,很放松地写上"地球"两个字就可以了。
我们每个人也都会有我们出生的地方。我们和水滴不一样,我们大概会一辈子被辨认我们是哪里出生的,没办法用地球这两个字就混过去。
你会出生的这个城市,我很熟悉。
这个城市很多地方看起来随随便便的,跟我很像。这里常常有地震、台风,是我们的"大自然"。地震和台风严重的时候,真的很可怕,但家人和情侣,会因此有机会感觉彼此的依赖,很少城市的居民,像我们这样,常常在恐惧中感觉甜蜜。
没人听见的歌〈电视台咖啡厅〉
亲爱的宝宝:
要我跟你说话的那个女生,在我们这里,很有名。
也就是说,很多人知道她的名字。
你大概很难想象,宝宝你也因此变得很有名呢。起码在跟你同时出生的所有宝宝里面,你是最早就有名的。
但因为你的名气并不是靠自己得来的,所以并不很可靠。如果有其他婴儿出生后一个月就会跳踢踏舞,那他的名气应该有一段时间会盖过你。
出名很好吗?
说实话,还不错。
尤其是在你已经知道名气是怎么回事了以后。
人会想要被别人知道,应该是因为想要确定自己存在过吧。
苏夜泽 (2008-7-29 22:34:25)
问你一个有名的问题(当然你不必回答啦)。
深山里有一只鸟,唱了有史以来小鸟能够唱出的、最好听的一段歌。唱完以后,小鸟就飞走了。
没有任何人听到这段歌声。
这段歌声,曾经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吗?
如果从来没有人听过我,那我曾经存在过吗?
我身边有很多人,因为不同的原因变成名人,他们暂时逃过"唱完了却没人听见"的测验题。他们的屎运还不错。
("屎运"不是很优雅的词,但跟你最亲的那个女生,是常常把屎尿屁挂在嘴上的,你也可以先习惯一下。)
那如果一辈子都不出名呢?
像那个唐朝诗人写的,山里的红花,自己静静地开了、红了,静静地谢了,落在土里。
也许有一两只经过的鹿看见,也许没有。
你问我这样的人生如何的话,宝宝,我已经没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了,我暂时也是那批"屎运人"里的一个。我只能凭着想象回答:"听起来也很美好啊。"
我没有资格回答的问题太多了,而且,我是常常凭着想象活下去的。
二选一〈学校的操场边〉
亲爱的宝宝:
我拍了一个广告,广告里,我问大家:"长得好看,和头脑很好,只能选一样,你要选哪一样?"
记者就也拿这个问题来问我。
问:"你要选哪一样呢?"
我:"当然选长得好看啊。"
问:"为什么?"
我:"因为长得不好看,自己大概很快就知道了。"
问:"那头脑不好没关系吗?"
我:"头脑不够好的话,有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自己头脑不好喔。"
锁和钥匙〈风后的城市角落〉
亲爱的宝宝:
钥匙。
会有钥匙,是因为我们发明了锁。
有锁,是因为我们以为有人要偷我们的东西。
所以,我们每次拿出钥匙,准备要开锁的时候,应该都会有点悬疑感吧?
"抽屉里的东西会不会已经被动过了?"
"会不会一开门,家里的东西都被搬光了?"
"说不定保险箱里的钻石已经被偷换成石头了呢?"
等到用钥匙打开锁以后,发现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这时候,当然会松一口气,只是,经历过几千次几万次以后,我们恐怕也不免扫兴地慢慢领悟到:
"也许,从来就没有人想要偷偷打开我的锁啊。"
我们回忆起这一生几千次几万次慎重地掏出钥匙开锁,原来都是自作多情。
我们望着精巧的、复杂的、有时候甚至是美丽的钥匙,耳中隐约听到了人生的轻声讪笑。
诗〈花园〉
亲爱的宝宝:
诗。
所有别的方法说不清楚的事。
或者,所有不应该被说清楚的事。
路过〈电视台的咖啡厅〉
亲爱的宝宝:
以下是一问一答。
问:"你几乎每天都出现在电视上,但你为什么对于电视圈还是常常露出一副'刚好路过'的样子呢?"
答:"咳……咳……就算对于人生,我也常有'刚好路过'的感觉啊。"
苏夜泽 (2008-7-29 22:36:52)
亲爱的宝宝:
地球,你所在的星球。
以这颗球表面水和陆地占的比例来说,地球好像应该叫"水球"才对。
但因为人要住在地上,不住在水里,所以理所当然把这里叫做地球。你以后没事可以注意我们人类帮其他东西取名字的态度,看看我们多么以自己为宇宙的中心。
对我们好的人,我们叫他"好人"。适合我们活动的天气,叫"好天气"。有助于我们人类生存的虫,叫"益虫";有害的,则叫"害虫"。
我可真好奇蟑螂是怎么称呼我们人类的。
床〈床上〉
亲爱的宝宝:
当你像个小太空人那样,从你小小的无重力太空舱漫步而出的时候,会有几双手把你接来接去。
然后,你就会被放在一个东西上。
那个东西叫做床。
你如果知道接下来的人生,你会有多少时间躺在这个东西上面,你恐怕会忍不住撑开眼睛用力看它几眼。
我们会在上面,经历一些连大人也意料之外的事。有些好甜蜜、有些则令人悔恨,有些则好甜蜜但后来还是令人悔恨。
我们还会在床上做一些梦,像有个不甘心的人背着你在乱翻人生的抽屉,翻完了也不恢复原状,就随手又把乱七八糟的抽屉给关上了。
床也会见证很多我们脆弱的时刻。有时只是太累,躺在床上仰望天花板,怀疑把自己搞这么累人生还剩什么意义。有时则是心碎,趴在床上哭。有时生了病,和自己的身体吵架,却又没办法甩门一走了之。
床见到我们的时候,我们都这么像小孩。床会不会以为我们从出生以后,就从来没有长大过,然后有一天就躺在床上,死掉了?
影子〈摄影棚的角落〉
亲爱的宝宝:
影子。
我最近读到一个两百年前的德国故事,主角史勒米尔把影子卖给恶魔,变得很有钱,但是因为没有影子,大家都排挤他躲他,让他变得越来越痛苦。还好他后来得到一双魔靴,跨一步能行七英哩,他就潇洒又孤独地一个人迈大步环游世界去了。
你大概觉得没有影子还好吧?你在你的小太空舱里面应该就是没有影子的。
很多人一定都很久不注意自己的影子了,一旦发现影子没了,应该耸耸肩膀也就算了。如果真有恶魔要收购,价钱不错的话,大家都不介意卖掉影子换钱吧?又不是什么有用的东西。
宝宝啊,我环顾一下我的四周,看见很多明星,他们很多人的影子,都己经变得很淡很淡,有的都快看不见影子了。那是因为他们不由自主地变得越来越透明的关系。你越透明,你的影子就越淡。
他们渐渐失去影子、渐渐有钱,看着日渐透明的手指,渐渐怀念起有影子时的人生,渐渐开始去找那一双跨一步就能远离的魔靴,远离永远对他们指指点点的人群的魔靴。
本来还以为我们根本不在乎影子呢。
那张照片〈早餐桌〉
亲爱的宝宝:
我拜托记者给我了一张,我和她的照片。
我和她拍了无数的照片。每次记者到了我们的摄影棚,要求我们合拍照片时,我都会愣一下:
"咦?上次不是拍过了吗?"
我老是觉得记者按快门的数量都远远超过他们需要的,根本用不完。每次被闪光灯闪到发昏的时候,心里都想:"这次拍的总够你用一年的了。"这当然是我这种老百姓的想法,记者又不是怕物资缺乏、先买好几箱卫生纸放家里慢慢用。记者的工作就是此时此刻记下可报道的事情,哪怕你老是穿一样的衣服,摆一样的姿势,他们也是要拍。
苏夜泽 (2008-7-29 22:39:16)
这样想来,拍明星的记者应该比拍政治人物的记者多点乐趣吧。政治人物常常就算换了衣服,也没人看得出来,又老是做同样的动作,挥手、剪彩、抱抱别人的小孩,所幸有时候会偶尔张着嘴打个瞌睡,已经算很精彩的了。
明星大多漂亮,不漂亮的也多少会作怪,拍起来好玩多了。
已经拍太多了,为什么还会特别去和记者要一张我和她的照片?
因为我们两个都不记得拍了这张照片,当时主持完一个有点麻烦的典礼,两个人赶快换了垮垮的衣服去吃东西,又很二百五地互相敬着酒。她脸红扑扑的、瞇着眼,我脸上还留着造型师用海绵替我做出来的满脸胡碴子,我们两个就活像鸦片铺里的哥儿们,脸贴脸地拍下了这张惺忪的照片。
我有一个会上下回旋摆动的照片夹子,可以夹好几张照片。我和记者要来这张照片之后,就夹在这个会随空气跳舞的夹子上。
其他那些照片里的我们也很好,只是常常太有精神了,看不出我们两个好逸恶劳的那一面。
误会〈泳池旁边〉
亲爱的宝宝:
因为你的关系,我重想了一遍我们到这个世界来的过程,我发现:没有任何线索,足以显示人生可以是快乐的。
你将以哭声通知大家你的出生。你将以哭声通知大家你饿了,有任何危害到你存在的迹象出现,比方说,蚊子叮、火烫到、大狗对你凶,你都会用哭来提醒别人帮你解除危险。
笑是派不上用场的。
这样的"警报装置"会一直设定到我们死,所以我们很容易烦心、忧愁。一整天十件顺心的事,都扺不过睡前收到一个小小的坏消息;被十个人赞美,扺不过一个路人骂你是猪。我们的快乐不持久、不坚固,相反的,我们的不快乐才有助于我们在险恶中生存。
住在山洞的穴居人,如果笑嘻嘻地陶醉在鸟花香中,而不理未熄灭的灰烬冒出的黑烟,或者不理埋伏在洞口的毒蛇,那她和她的婴儿真的不容易活很久吧。
忧愁,是我们的防御开关。而快乐呢,什么也不是。
原来,快乐是一场误会啊,是我们自己变出来的把戏啊。我们被设定是要烦心忧愁,而不是感觉快乐的喔?
宝宝,我们完全可以不信邪,你出生的时候,就大笑三声来破解一下吧。
会笑的动物〈早餐桌〉
亲爱的宝宝:
笑容。
除了某些狗主人坚持他家的狗会笑之外,在所有动物里面,笑似乎是人所专擅的绝技。
狂笑的河豚,或者冷笑的兔子,都没有见过。
这不免让我起疑:笑容,该不会又是一个我们因过于向往而造成的误会吧。
铁血恋爱〈饭店房间〉
亲爱的宝宝:
我小时候被很多残酷又迷人的爱情故事暗暗地吓过好几跳,虽然那时还没恋爱,但已经觉得这玩意似乎是未来人生的重要戏码,来势汹汹,才会到处埋伏下这么多郑重宣告"即将上映、不容错过"的预告片。
这些爱情故事里,有一个古中国的,非常冷酷。
故事是说一个君王,带着军队,出发去打仗,沿路停停走走,直到一处水边扎营时,君王和长驻水边的女神恋爱了。
苏夜泽 (2008-7-29 22:39:48)
他们缠绵了一段时间,直到君王惊觉他再不离开,继续踏上征途的话,他的军队将要瓦解,他该打的那场仗会毫不留情地抛弃他,片面宣布他可笑的缺席,和他缺席必然带来的,他的战败。
君王坚持向女神道别,女神挽留他,怎么留也留不住。女神只好答应放他走。
第二天早上,君王整顿好军队,准备要出发,走出居住的洞口一看,天却是黑的,原来满天飞舞着飞虫,密密麻麻,完全遮蔽了天空。要上路的君王,不要说是前进,连辨认阳光的方向都不能。
君王无奈地退回洞里,女神又出现,安慰他,叫他耐心多呆一天,和他缠绵。
又过了一天,君王走出洞外,又是满天飞虫,遮蔽天空和道路。君王只好再退回洞里。
这样过了三天,君王在第三天的夜晚告诉女神,说他出征后,将会再回到这水边来找他相聚。君王郑重地为女神围上一条珍贵的绿色腰带,说这腰带就是两人爱情的证物,要她好好珍藏。
女神围上腰带,虽然感动,但也知道君王心意已决,下次日出时他一定会全力突破困难离去。
次日一早,果然君王早已披挂好武器,准备无论如何要走了。没想到飞虫竟然变成了两三倍之多,简直把白天变成了黑夜。
君王瞇起眼睛,搜寻着飞虫,终于发现最上空有一只飞虫,腰上有一道鲜明的绿色,君王拉开弓箭,"嗖"的一箭,射穿了那只绿腰的飞虫,绿腰飞虫坠落,在半空就已还原成了绑着绿腰带的女神,轻轻掉落在水里,死了。
女神一死,满天她幻化出来的飞虫瞬间消失不见,晴空万里,君王带队离去。
宝宝啊,故事讲完了。
如何?
这种新闻〈路边咖啡座〉
亲爱的宝宝:
在我们工作的圈子里,谁和谁恋爱了,是最受欢迎的一种新闻。
有一些还没出名、也还没发展出特色的人,可以因为跟谁传出恋爱的消息,而比较快被大家记住名字和脸孔。
所以当然也就会有不少人假装恋爱,好争取被报道的机会。有时候连当事人自己都还没听说,他们的制作人或经纪人,为了宣传唱片、电影或连续剧,也会先放出风声,让记者捕风捉影。
也许你会想,记者又不是笨蛋,怎么可能老是中计,只听见一点风声,就乖乖报道,白白替别人宣传?
记者当然不是笨蛋,实在是恋爱的新闻很讨好,反正又不会伤害谁。而且,这种事谁说得准呢?人生嘛,谁会不会和谁谈恋爱,没什么不可能的。
我以前不太喜欢这种宣传手法,觉得太廉价。可是现在我想法改了。
我发现大家并不是对所有名人谈恋爱的事都感兴趣。
比方说,大家对做生意的人的爱情就不很感兴趣,除非当事人刚好长得很好看。大家对做政治的人的爱情也不感兴趣,除非当事人刚好长得很好看。或者,除非这些人的恋爱是"丑闻"。
说穿了,随便闹小小的恋爱新闻,也能受注意,是明星才有的特权,不是随便哪种名人都玩得动的游戏。
为什么啊?跟大家的生活根本没有实际关系的、这个明星和那个明星恋爱了的事,为什么永远都这么吸引人?
难道,仍然是那个我们从小就相信的,公主和王子从此幸福生活在一起的向往吗?
苏夜泽 (2008-7-29 22:56:12)
原来我们一直都这么固执的、硬要把美丽和爱情绑在一起,像我们小时候翻看的一本又一本画满美丽插图的爱情图画书那样,我们其实仍然偏好孩子气的爱情,不要掺杂钱财、地位,这些大人才考虑的事,我们只想祝福花朵般的美丽恋情。
真的吗?宝宝,这么鄙俗的宣传手法的背后,支撑着的,是这么单纯的向往啊!
我几乎有一点伤感了。
谁在整我们〈拍广告的郊外〉
亲爱的宝宝:
人,喜欢做所有跟"好好活下去"背道而驰的事。
我们喜欢吃糖果然后蛀牙,我们喜欢吃炸鸡然后血管堵塞,我们喜欢喝醉、喜欢开快车、喜欢喝醉开快车然后"呯"一声。我们不想死可是我们好多乐趣似乎都"只求一死"。
到底是谁在整我们啊?!
唯一的蜘蛛〈候机室〉
亲爱的宝宝:
此刻我正挂念一只早已不在的蜘蛛。
我是在博物学家威尔森的书里读到它的事的。
"1883年8月27日,克拉克托岛上的火山爆发,不但死了三万人,整个岛上的生物也全都死光,还引起全球一连串海啸……九个月后,一支法国探险队去岛上搜寻有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结果,整个荒凉的岛上,只发现一只很小很小的蜘蛛,就它一只而已,正在织网……"
威尔森推断,这只小蜘蛛应该是乘着风降落在岛上的。然后,威尔森加问了一个问题:"真不知道它织那个蜘蛛网,到底是打算要捕什么?整个岛上就它一个而已。"
克拉克托岛后来当然又渐渐复苏了,海里冲了蟹上来,天上有鸟经过就栖息住下。只是没有人知道,那只小蜘蛛有没有能够撑到那时候。
我模拟着它独自织好了蛛网,却什么都等不到的那一阵子的心情。
"我是这个世界的第一个吗?还是这世界剩下的最后一个?"
我想象着那张迎风招展的小小蛛网,这么勇敢,又这么荒谬,这么霸道又这么空虚。
这只小蜘蛛可真够唐吉诃德的了。
典礼〈主持人休息室〉
亲爱的宝宝:
典礼。
我为什么不喜欢主持典礼?
第一,我不喜欢"阶级"。
我知道阶级是逃不掉的,但我不喜欢光明正大地"展示阶级"。如果阶级是必要之恶,那我们默默承受就好了,就像黑猩猩的家长,混迹在全家黑猩猩当中那样,有事要摆平的时候再出马,没事时,就像一般黑猩猩那样。
而典礼呢,几乎是为了彰显阶级而存在的。典礼如果是为盲人办的,节目单就该用点字的,地点就不该选在有很多阶梯要爬的地方,参加的盲人也不必为了我们这些看得见的人,就要很麻烦地穿西装打领带。
典礼如果是为小孩子办的,就该依照小孩子的节奏进行,不要逼着小孩像大人那样,呆坐椅子上那么久。典礼如果是为妈妈们办的,就把时间拿来,让妈妈们讲话,不要恭请什么妇女界的领袖发表演讲。典礼如果是为农人办的,就请农人坐在第一排,最好的位子。
我看过这么多典礼,真的好少人会把为什么办这个典礼的原因稍微想清楚,大家都宁愿像故障的玩具那样,一再重复地制造出一个又一个没感情的烂典礼。
苏夜泽 (2008-7-29 22:57:08)
有些学校的毕业典礼就好很多,会邀毕业的学生一起去攀爬一面岩壁,或者把几年来的学校生活,剪接成一支一支短片放映。
电影界比较符合我个性的典礼,是好几年以前我去参加过的坎城影展颁奖典礼。典礼虽然也是明星华服,但气氛非常的冷清淡漠。台上坐着该届评委,其中颇有些是极少长时间被围观的大导演,所以他们从头到尾戴着墨镜的、臭着脸的、露出疲倦不耐烦的,都有。就算评审里夹杂着几个明星,也多半是发胖中年男子或者鸡皮鹤发的影后,这么一排人像十殿阎罗一样排在台上,已经很逗了。
接下来,就是草草宣布得奖名单,既不搞大交响乐团奏乐那套、也没人假装溢于言表的恭贺之情,加上各国人士口音混乱,西班牙顽奖人发不出中文的发音,伊朗人念不清俄国人名字,反正快点把奖颁完就好了,一个粉饰太平的表演节目也没有,整个颁奖大概四十五分钟搞定。
要庆祝大家事后自己找朋友庆祝吧,何必把五湖四海没交情的人关在一个大房间里强颜欢笑呢?也许这就是坎城的逻辑。
但愿这么多年来,坎城依然这么冷淡地办典礼。人生值得花时间享受的事如此之多,何苦浪费在典礼上?
还是典礼〈沙发的角落〉
亲爱的宝宝:
我不喜欢主持典礼的第二个原因。
因为比赛。
我不赞成比赛,我认为比赛是人类让自己不快乐的最早发明之一。
大自然当然也有比赛,跑得最慢的羚羊会被豹吃掉,长得矮的树会得不到阳光,但这些是生存的法则,不像人类那么变态地计较谁比谁跑得快零点一秒、谁比谁考试多得了一分两分。
更不用提电影要跟电影比赛,小说也要跟小说比赛,有钱人要在有钱排行榜上比赛,美丽的人要在美人排行榜上比赛,这么多人认真地看待这些荒谬的比赛,也太傻气了吧。
苹果和玫瑰花谁比较红?云和月亮谁比较白?什么呆子会对这样的比赛有兴趣呢?
宝宝,在你长大的过程中,会不由自主地加入一堆莫名其妙的比赛,你会被培养出胜负心,会一不小心就用成功和失败去区分别人。
这一点也没关系。我也仍然是有胜负心人。只是,如果胜负之类的事情,开始让你不快乐了,开始让你怀疑你的存在了,或者,开始让别人不快乐和起怀疑了,那时,再听见警铃的声音就很够了。
等你长大,你就知道所有那些为了考试考前三名、为了夺这个那个比赛的冠军所花费的汗水和泪水,恐怕灌概不出一朵花啊。
书人〈书架前的凳子〉
亲爱的宝宝:
理书理到一本《华氏451度》,是小说,说那个世界里,拥有书是违法的,家里有书一律烧掉。结果舍不得书的人,就纷纷沿着废弃的铁轨逃亡,大家聚在一起,渐渐形成一群怀抱秘密的人。他们彼此约定,每个人负责一字不漏地完全记住一本书,靠这样,把已经被烧掉的书,保留给将来的人。
于是,在那里的废墟之间,你看到《诗经》围着围巾在火堆旁取暖、《十日谈》在玩跳格子、穿美丽洋装唱着歌的是《王尔德童话集》、正在烤鸡腿的是《希腊悲剧》。
你怀念哪本书的时候,就去找那个"书人",让他把那本书复活。
"我会想变成哪本书呢?"我忍不住沉吟起来。
苏夜泽 (2008-7-29 22:57:34)
亲爱的宝宝:
听说有人在电视里面找深度耶。我好诧异。
电视很方便,但很肤浅,在电视里面找深度,太看得起电视了,太看不起电视没出现前的文明史了。
何苦看电视找深度啊?为什么不去看书呢?
误解〈从湖边回家的路上〉
亲爱的宝宝:
和你最亲的那个女生,跟我是因为电视才认识的。光凭着这一点,我就应该对电视好一点才对。
但就是因为我和她都是做电视节目的人,我们应该要比一般人更了解电视做得到的事和做不到的事。就像养鸡的人,不应该假装鸡既会生鸡蛋,又会打毛线。
电视只是吉普赛算命师桌上的水晶球。我们透过它看到一些别人的事,就这样。
我们看到别人踢足球,但我们自己瘫在沙发上。我们看到有人在打仗、有的房子被火烧,但我们只有力气烦心我们的背痛和青春痘。我们关心一堆存在或不曾存在过的皇帝大官格格大侠煞有介事地活着,但这些人永远不会关心我们,连看都永远不会看我们一眼。
我们见证各国人种在我们眼前抵死缠绵地恋爱,但我们自己好寂寞。
亲爱的宝宝,电视没有那么不好,电视只是让我们误以为:好多人好多事都跟我们有关,却忘了提醒我们一声:
其实那些统统不是我们的人生。
文字〈夜车〉
亲爱的宝宝:
字。
我是大量使用字的人,但好笑的是,我仍然老是本能地、土气地驯服于字的力量。
我常常经过一家店,这家店是卖鱼的,店的招牌上写着店的名字:"尼罗河"。
我就忍不住每次都悠然神往地揣想着店里的鱼全是尼罗河来的,然后进一步想象着尼罗河里的鱼都长什么样子。
天可怜见,那家店的鱼无非就是从三条街以外哪个批发中心批来的吧!
我还会在店里为某人选卡片。看到一张卡片上印了一群螃蟹,其中只有一只把八只脚染成彩色的,底下印了一行字:"你是最特别的……"
这样我也会相信,脑中也真的乖乖浮现"某人确实很特别"的念头。真是的,在看到这张卡片之前,我还从来不曾觉得这个某人有什么特别的呢!
我用字用了这么多年,怎么还是如此受制于文字呢?
如果是很会用符咒的巫师,一看到其他巫师写的符咒,一定一眼就看穿上面附了多少法力。没有法力的,动手撕去就是,管它上面写了什么。
我却像个初认识字的土人,随便写一个店招牌也唬得住我,随便印就印个几万张的卡片也能说服我。
宝宝啊,你认识字以后,要以我这个愚人为戒。
我恐怕会继续的,这么相信字。
玩偶〈玩具店里〉
亲爱的宝宝:
今天店老板有两个十二英寸电影人形玩偶让我选。一个是《七宗罪》里,拼了全力对抗宗教杀人狂的热血警探,穿旧皮夹克的布莱德?彼特的人形。另一个,是《沉默的羔羊》里聪明、博学、优雅,只是太爱吃掉别人鼻子只好给他戴上透气面罩的人魔医生,安东尼?霍普金斯的人形。
苏夜泽 (2008-7-29 22:58:33)
玩具店老板说,布莱德?彼特的人形比较难得,因为制造的量很少。而且,《七宗罪》这一款是所有布莱德?彼特人形里,做得最像的。
我是很喜欢英文片名直接就叫作《七》的这部《七宗罪》,阴暗、愤怒、掉书袋,巴不得用死尸编出一支芭蕾舞来。
"很抢手喔,你不要,马上会被买走了。"老板把布莱德?彼特人形装回盒子里。
我当然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我当然选了戴面罩的十二英寸的吃人肉医生。啊,谁能抗拒拥有他作为"玩偶"呢。
医院不是我的家〈主持人休息室〉
亲爱的宝宝:
医院。
你抵达这里以后,第一个过夜的地方。
很多婴儿都会跟你一样,先在医院住一段日子。但却从来没有听说谁就因此把医院当成了第一个家。
大家对医院都出奇的冷淡,没有听说哪个生小孩的女生偷偷在那张她分娩的床边刻下自己的名字;没有听说哪对情侣约会时带彼此去看自己出生的医院;没有听说谁把自己的病历张贴在征友的版面上;没有听说谁把自己胸腔的X光片裱起来挂在房里。
我们这么多人在医院出生,但一点也不想把医院当成我们第一个家,我们有意无意地略过和医院有关的一切,觉得在人生的剧院里,医院应该永远被摆在"后台"。
我们会一辈子对医院保持警戒,每次进去都只想尽快离开,我们一点也不觉得亲切,也一点也没有回到儿时母校的感怀。
就这样保持冷淡,直到最后。最后,我们很多人又躺回医院的床上,但还是有几个人会固执地说:"让我回家,我要死在自己家里……"
我们既不肯承认医院是我们的第一个家,也不肯承认医院是我们的最后一个家。
我们真别扭。
算命〈夜树底下〉
亲爱的宝宝:
大人会做一件事情,叫做算命。
大人不但算自己的命,也算伴侣的命、小孩的命,合作伙伴的命,无非是希望自己的人生别出太多意外的状况。
我也被带去算过几次命。每次带我去的,都是电影界的大老板。
拍电影的老板大概常常碰到明星向他们诉苦,诉苦的内容一定五花八门,缺钱、病痛、爱情出了问题。加上电影卖不卖钱又是如此神秘难料的事,所以电影大亨没事就把某位有名声的算命者请来住一阵,号召旗下有烦恼的众生一起去把命给算一算。
我每次碰上这种算命大队,都是刚好去人家家做客,就被一起携带了去。其中去的一次,算命者被供养在大饭店的豪华大房里。我走到大房的客厅,看见整个客厅只要有落地窗的,窗前就排了一排的观音像,大部分脸朝内、少数几尊脸朝外。我问大老板的太太为什么,她说脸朝外观音像,是已经被"开了光" 的,我想大概就是"开关已经被打开"的意思。她说开了光的神像已经开始"发动"了,所以脸要一直朝着窗外的太阳。(听起来实在有点像靠太阳能发电的样子。)
算命者接连回答了几个明星的问题,他用的方式非常多,有时只用目测,就叮咛那明星小心电插头。有时冥想一番,就坚持某明星家里的神像没有依照"官阶"摆放,把三颗星的神放到四颗星的神上面去了,叫他赶快把顺序对调。他有时又只用手,在另一个明星腰部隔空抓来抓去,抓出一些像烂肥皂似的渣渣在手上,说是把潜在的一场病拿掉了。
这些明星被解答之后,各自请了一尊观音像,由算命者替他们"把开关打开"。
苏夜泽 (2008-7-29 23:16:56)
算命者看我从头到尾什么也没问,就问我有何烦恼,我有点不好意思,回答说只是陪大家一起过来看看。
他说:"难道你都没有烦恼吗?"
我说烦恼当然有,但今天就不麻烦大师了。
他微微一笑,叫我把名字写给他看,我照做了,他看了一眼,说:"你这辈子,都要离水越近越好。"
我说好的。
他又说:"离你近的那个水,要越大越好。"
我说:"是指海吗?"
他说:"有海最好,无海就要近大江大河。"
我说好的。
宝宝啊,我想我这辈子是住不了沙漠了。
不过宝宝啊,我也不是很想住到海底去呢。
那一题〈沙发的角落〉
亲爱的宝宝:
有一个很迷人的歌手,连着上了我两个节目。
他上完第二个节目以后,还是和平常一样,笑着打完招呼就走了。节目制作人一方面为了礼貌,一方面也对他很着迷,特别一路陪他直到把他送上车去。
制作人送他上车后,回来告诉我一句话,是那位歌手托她转告我的:
"他说,他上礼拜在你另外一个节目里,回答了你大概十几个问题,其中有一题的回答,他说了谎。"
我听后愣了一下。倒不是因为我节目的来宾说谎。来宾说谎是常有的事,我们主持的是电视节目,又不是法庭。就算是法庭,也防不了说谎。
我愣了一下,是因为这还是头一次有来宾这么郑重地对我做"事后说明"。录完影当场马上做说明的很多,但事隔一星期才补上这么一句,真的从来没有过。
"有一题的答案他说谎?……"我困惑地看着我的制作人。
我工作时,每天最多可能要问出一两百个问题,这位歌手讲的是哪一题呢?
制作人看我困惑的样子,又补充了一句:"他说,他这样讲,你就知道是哪件事了。"
我一听,立刻恍然大悟,原来是"那一题"。
"那一题",其实是我的主持搭档在跟他聊他感情生活时,随口问的,也只期望他随口答了,就过去了。问答都很平淡,所以我没怎么记得,大概播出时也因为太平淡,根本就剪掉了。
现在他这样一提,我才发现,万一这一题他是照实回答,会有多么大的爆炸威力,以他现在走红的程度,要上多少天的报纸标题,要有多少人被牵连着追踪报道,要让多少迷恋他的人,好好的吃一惊?
"那他又何必告诉我呢?"我苦笑了一下,但心里又觉得一点温暖,能够得到他的信赖。
我的制作人急了,她这么迷恋他,现在只落得一头雾水:"赶快说啊,到底是什么事?"
我微笑着看她:"你知道邮差这工作为什么很寂寞吗?因为邮差永远都不会知道信里到底写了什么。"
错过〈主持人休息室〉
亲爱的宝宝:
和你最亲密的那个女生,我为什么这么喜欢她?
先说我最没兴趣的一种女生好了:
从小被保护到大,以自己为中心的公主。
这种公主,我小时候见过一些,长大以后继续见到。我其实不太懂为什么很多男生喜欢这些公主型的女生,我连在日本漫画或武侠小说里看到她们出场,都会不耐烦地加速翻过去。
苏夜泽 (2008-7-30 11:12:10)
没有错,大家都是娇嫩美丽的玫瑰,但对于偏激的我来说,娇嫩美丽往往是无趣的。公主的娇嫩美丽,必须或多或少地挽救这个烂世界,让世界再往"值得生存"的方向移动几公分都好。她的娇嫩美丽不能和世界无关,不能把烂世界映照得更烂更不堪。
我当然知道有那种"与世界无关"的美。对那种美,我好像既不感动、也不相信。
亲爱的宝宝,等你长大以后,你所看到的那个我喜欢的女生,很可能跟我讲的很不一样了。人和人的相遇都只有一段,我会错过我的,你也会错过你的,公平。
一个画面〈清晨,咖啡壶旁〉
亲爱的宝宝:
我正在写字。
写字。
和你最亲的那个女生,在我面前做过很多精彩的事,但我脑中经常浮现的一个关于她的画面,却是一个很安静的画面:她在后台,静静地在写字。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在录影前,漂亮衣服穿好了、头发梳好了,却拿起笔很专心地在纸头上写字。
那天我们的来宾是个她很在意的长辈,她很兴奋,又忍不住要想刁钻的问题对付他。我看见她咬笔杆想问题,想到了就用力写几个字,露出小学生的神情,我觉得可爱极了。
每个认识她比较久的明星,都会在节目里称赞她从小女孩长大成美丽的女人了。
我却着迷于她像小学生写字的那一刻。
难忘的时刻(书店隔壁)
亲爱的宝宝:
我人生的这段时间,花很多时间做电视节目,其中有一个一对一的访问节目,每次会不间断地问对方问题,从一个小时到三个小时之间不等。
当中有些问题,我大概一辈子都不会拿来问跟我最亲近的人,我甚至不会拿来问我自己。就算问了,也答不太出来吧。
比方说:
"你后悔做了那个决定吗?"
"你从几岁开始知道自己不好看(或很好看)?"
"你不在以后,希望将来的人怎样记得你?"
有时候也会问问很有钱的人:
"你到底要赚到多少钱才觉得够有钱?"
这些问题,很少人会拿去问爸爸妈妈伴侣好友,不一定是不想问,多半是怕问了以后,不确定要怎么面对那个被问出来的答案。正常人可不像我这种受雇的杀手,可以尽情地开枪发射,开完枪就闪。
所以我访问好友的时候,反而常常表现得不好。我会不由自主地避开他的痛处、协助防守他的秘密,也不太能一针戳穿他的假。原因就这么简单:我们在人生里还要相处下去。
当然除此之外,我这样的杀手也常吃瘪,只要来者武功高强、身手比我敏捷,我就会看起来像个笨蛋。
记者常常问我,我访问过的千百人里面,谁最让我难忘这类的问题。
他们总以为,我会转述一句什么光芒万丈的哲王之语,但其实我脑中浮现的,通常是不值钱的屁话。
我问电影导演李安:"你拍完《卧虎藏龙》以后拍《绿巨人浩克》,你有故意把武侠片的元素带进科幻片吧?"
"我没有啊。"李安回答。
"那为什么绿巨人浩克会轻功?"
"那不是轻功,那是跳得高。"
李安一贯微笑地看着我,我忍不住笑地看着他。